城郭之南,溪山之间,藏一亭焉,名曰“悠然”。初闻其名,便觉陶令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之境扑面而来。余尝三至其地,或春和景明,或秋高气爽,或细雨初歇,每至一处,皆有不同感悟。此亭非名楼胜迹之流,无雕梁画栋之奢,却以其清旷之姿、静谧之境,成为尘嚣中难得的栖心之所。今提笔为记,非为逞文辞之巧,实欲抒怀于亭下之悠然,亦寄怀于古今共通之闲适心境。
一、亭之所处:溪山环抱,清景自来
悠然亭坐落于南山余脉的浅丘之上,循青石板路蜿蜒而上,行约半里便可见其踪。路侧松竹交映,枝叶婆娑,阳光穿过缝隙,洒下斑驳光影,耳畔则有溪流潺潺,与鸟鸣相和,未及见亭,心已先静。亭为六角形制,通体素木,无朱漆彩绘之饰,檐角轻翘,似欲乘风,却又稳稳当当立于山坳之间,与周遭景致浑然一体。
亭下临绝壁,壁下为深溪,溪水澄澈,可见游鱼往来。亭前开辟一方小坪,植菊数丛,竹几石凳错落其间,皆为天然材质,不加雕琢。亭柱上题一联云:“一抹浅红天欲暮,久凝深翠雨初收”,笔力清劲,恰合亭前朝暮晴雨之景。凭栏而望,远山如黛,层峦叠嶂,近则竹影摇风,溪声入户,天地间的清旷之气,尽汇于此亭之内。遇风日清和之时,山风穿亭而过,携草木之清香,拂去人一身尘俗;若逢阴雨连绵,则亭内避雨,听雨声敲檐,观云雾漫山,又别有一番幽趣。
二、亭之四时:景随节易,悠然不改
悠然亭之美,在于四时之景不同,而其悠然之境不改。春至之时,亭前竹芽新发,翠色可人,山桃野杏次第开放,粉白嫣红点缀山间,清风过处,落英缤纷,飘入亭中,落在石凳之上,平添几分诗意。时有农人荷锄而过,见亭中有人,便颔首一笑,闲话几句桑麻,言语间皆是对春的期许,那份质朴的闲适,与亭之悠然相得益彰。
夏日常有骤雨,雨过天晴之后,溪水解冻奔涌,山色如洗,空气清新得能拧出水分。此时亭中最为凉爽,山风习习,驱散暑气。附近村民常携竹席而来,铺于亭下小坪,或卧或坐,闲话家常,孩子们则在溪边嬉戏,笑声与溪声交织,打破山林的静谧,却又不显得喧闹,反倒让这悠然之境多了几分烟火气息。亭旁有古松一株,枝繁叶茂,为亭遮出大片浓荫,午后阳光透过松针,洒下细碎的光斑,光影流转间,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。
秋日是悠然亭最美的时节。亭前菊丛盛放,黄白相间,香气清雅,与陶令笔下的东篱菊境别无二致。山间枫叶渐红,层林尽染,远眺如霞似火,与远山的黛色构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。此时登临亭中,携一壶清茶,坐于石凳之上,看云卷云舒,听松涛阵阵,鼻尖萦绕着菊香与茶香,心中所有烦忧皆随风而散。偶有文人雅士结伴而来,于亭中品茗赋诗,论古谈今,“开琼筵以坐花,飞羽觞而醉月”,尽得文人之雅趣。
冬雪之后,山林银装素裹,悠然亭立于白雪之中,素木与白雪相映,更显清寂。此时亭中少有人至,却别有一番静谧之美。雪花落在檐角,堆积成小小的雪堆,风过之时,雪沫簌簌落下,在空中飞舞。立于亭中,远眺群山皆白,万籁俱寂,唯有风声呜咽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这份极致的宁静,让人心神澄澈,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,真正体会到“悠然”二字的深层意蕴。
三、亭之人文:岁月留痕,雅韵相传
悠然亭虽无名家题咏之盛,却也有着自己的人文印记。据当地老人言,此亭始建于清末,为一归隐文人所筑。其人厌倦官场纷扰,辞官归乡后,于山中寻得此佳处,筑亭而居,每日与山水为伴,以诗书自娱,“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”,过上了真正悠然自得的生活。他常于亭中接待来访友人,煮茶论道,久而久之,悠然亭便成了当地文人雅士的聚集地。
抗战时期,此地曾为避难之所,不少文人墨客在此暂居,悠然亭也成了他们精神的慰藉。据说郭沫若、茅盾等先生曾途经此地,于亭中小憩,观山间景色,感时局艰难,虽未留下笔墨,却也为这小小的亭子增添了几分厚重的历史底蕴。岁月流转,亭子几经修缮,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素朴模样,仿佛在坚守着那份不变的悠然初心。
如今,悠然亭已成为当地百姓休闲散心的好去处。清晨,有老人在此打太极、练书法,晨光中,身影与亭影相映,尽显岁月静好;午后,有孩童在此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,为亭子注入生机;傍晚,有情侣在此携手漫步,看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天际,浪漫而温馨。亭中的竹几石凳,被往来之人摩挲得光滑温润,每一道痕迹,都记录着岁月的温情与悠然。
四、亭之感悟:悠然于心,不在其形
余三至悠然亭,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悟。初至之时,沉迷于其山水之美,以为悠然便是身处佳境,远离尘嚣;再至之时,感动于其人文之韵,以为悠然便是与志同道合者相聚,品茗论道;三至之时,方悟悠然之境,不在其形,而在于心。
当今之世,生活节奏日益加快,人们行色匆匆,为生计奔波,为名利操劳,心中多为浮躁所扰,难得片刻安宁。殊不知,悠然并非遥不可及,亦无需刻意追寻。正如悠然亭,虽身处深山,却能让往来之人在此找到内心的平静;而我们的内心,亦可以为自己筑一座“悠然亭”,于喧嚣之中保持一份清醒,于浮躁之中坚守一份宁静。所谓“大隐隐于市”,真正的悠然,是无论身处何种环境,都能保持内心的平和与从容,不被外界所裹挟,不被欲望所牵绊。
离去之时,夕阳西下,余晖洒满悠然亭,亭影斜长,与溪山相融。回望亭中,竹几空寂,却仿佛仍有茶香萦绕,仍有笑语回荡。余虽离去,然心中之悠然,已然定格。愿世间之人,皆能于心中筑一座悠然亭,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闲适与安宁,不负岁月,不负本心。
